5566的〈我難過〉為何成為神曲?音樂學的觀點

不管五月天早生30年晚生30年,都離披頭四遠遠的啊,除非…我說除非,我們能生出一首像《我難過》這樣的神曲啊。

阿信,2013

毋庸置疑,〈我難過〉成為神曲最關鍵的原因,要拜PTT的「五六不能亡」次文化所賜,跟音樂學沒什麼太直接的關係,所以,先在這裡向被標題騙進來的讀者說聲不好意思。

5566乃至於〈我難過〉,如何從帶有嘲諷意味的語彙,長年經由眾多「五六家族」推波助瀾而成為天團神曲,不是我有意在此梳理的,並且,我認為這段鄉民文化史也不是故事的全貌。 我的看法是,〈我難過〉的「作曲」者周傳雄,寫出了一首尊爵不凡的情歌,出類拔萃於上千上萬首情歌中,令人琅琅上口、印象深刻;5566版〈我難過〉的「編曲」,則抓住2000初期的時代精神,用盡了當年台灣流行歌曲的元素,在聲響的編制下,集世代記憶於一身。

簡單來說,歷史過程往往是充滿機遇的,然而,〈我難過〉的音樂內涵(作曲與編曲),使它有內在自為的條件,從許多平庸歌曲中脫穎而出、獲得命運女神的青睞,駛向偉大航道 。這篇文章剩下的部分,我將嘗試採用一些簡單的表達方式呈現這首歌,循著基本的樂理切劃開〈我難過〉的肌理。

首先,以上方所附連結為準,我們先來看看〈我難過〉的結構。

  • 0~22秒沒有人聲的部分,是前奏;
  • 23秒到51秒的部分,有些人會稱為主歌,暫且稱此一部分為A;
  • 52秒到1分8秒,是一過渡的橋段,我們也給它個代號B;
  • 接著1分9秒到1分40秒就是經典的「我難過的是⋯⋯」副歌了:C。

整首曲子於是可以表達成:[前奏]-A-B-C-A-B-C-[間奏]-C-C。這些A, B, C的命名是隨意的,只是方便我們討論所用。

〈我難過〉的作曲或許有很多可以談的部分,但我認為最值得一提、也打算在這篇文章中專心說明的,是它從A到B到C的過程中,如何營造一種敘事的高潮。這種敘事的高潮,需要運用音高、節奏等安排策略,讓依附在音樂上的歌詞有更強的力道。就這點來說,A-B-C之後,大約都是前述樂段的重複變奏與排列組合,就不在此多花篇幅了。

先來聽23秒開始的第一段。下面這張圖,是經我簡化後對這段旋律的表達方式。你也許總是沒有學會讀五線譜、也不知道左邊那些符號是什麼意思,不過在此,這些都不要緊。

重點在於,你只要會區分每個音的兩種位置。【音高】:從最下面一條線到最上面一條線——就是該音符所屬從低到高的音高,而當然也有低於/高於這五條線的,只要看出他們的相對高低位置即可;與時間序列的位置——【節奏】:包括音與音之間微觀的節奏,也包括段落與段落之間較巨觀的節奏。

音樂的節奏需要絕對的時間感作為參考坐標,因此,我在歌詞下面標上綠點表示拍子,拍子與拍子之間時間相等。跟著音樂拍手,通常就是在打這個拍子。

最開始的第一句「那一年默默無言只能選擇離開」中,「無」標定了這一句以來的最高音,音符以紅色表示。接著看第二句:

「無邪的笑容已經不再精彩」,「的」、「笑」兩字,又比上一句的最高音「無」高了半音。音高的部分先講到這,因為直到一分鐘副歌C段出來之前,就沒有比這兩個音更高的音了。

接著講音樂的「步調」,可以算是巨觀的節奏。A段開頭這兩句,唱的是「那一年」已經遠離的記憶,步調徐緩:第一句的8拍(八個綠點)內只有13個音(就是「那一年默默無言只能選擇離開」的字數),第二句的八拍中則只有11個音。我們可以依照這種方式來描述音樂的步調,一直到51秒,剩下的句子都是以11音/8拍的密度構成。這些樂句的步調,使它們相對於接下來的部分,情緒都較為平緩。

從52秒開始的B段兩句:
「你堅決/不希望我等待/我便默默的讓你走開」
「如今你/受了傷回來/叫我如何接受這安排」
則開始步調加快,兩句分別是18字/8拍、17字/8拍,歌詞雖然不一定有直接的指示,但從音樂的行進上,我們可以感受到,原本較平靜的情緒開始激動了起來、記憶開始旋轉翻騰,直到全曲高潮的C段。

這一句高潮,使多少血性男兒在KTV裡面唱到破嗓,前面鋪陳下來的小宇宙,一次爆發了哇!回憶中的情緒在一分多鐘的堆疊鋪陳之後,終於在1分9秒開始的這句經典金句大噴射。為什麼在PTT的推文中,除了「我難過」以外,最常出現的就是「我難過的是」呢?因為這五個字蘊含了節奏、音高上的超濃爆發力,讓人忍不住要接著唱、跟著唱,讓我們繼續看下去⋯⋯

依照我們前面描述音樂步調的方式,光是「我難過的是/放棄你/放棄愛/放棄的夢被打碎」這句,在短短5拍之內就出了18個字,就算把後面稍微鬆散的「忍住悲哀」算進去,也共有22字/8拍,前所未有的密度。

回到音高。前面提到,紅色的音符,分別標出第一、二句為止的最高音。一直到A段結束、B段結束,也就是到1分8秒之前,再沒有出現過比第二句「的」、「笑」兩字更高的音了。而C段的一開始,除了步調起飛了,「我難過的是」一連串緊連向上的音階,「的」音平記錄、「是」音破紀錄創新高音、來到「放」又再高上一個音,暫時攻下一個山頭。從分秒的尺度來看,前面停留住的音高維持了一分鐘,而這裡連續兩個新高的音,都在0.5秒之內發生。這還沒結束,此句後半的「夢被打碎」又再連下三城,來到全曲的最高音「碎~~~」,這是多麼撕裂的告白啊。

一方面是步調急遽加速、另一方面音高急遽上揚,讓這句成為無可取代的高潮。

此外,微觀來看,仔細分析這一句的節奏,我們可以發現,「放棄你」、「放棄愛」、「放棄的」、「夢被打」這四組小段音列(上圖中也有標出,以藍色ㄏ字框表示:ㄏㄏㄏㄏ),每組中的三個音並非平均排列的三個音(1:1:1的音長分佈,樂理中稱為三連音),而是以3:3:2的音長分佈。這樣細微的分佈策略,會產生什麼效果?每一組音列的最後一個音(「你」、「愛」、「的」、「打」)會更接近下一組的第一個音(「放」、「放」、「夢」、「碎」),使聽者不自覺地被牽引,想進到下一句、再下一句,更有前進的急迫感。這種音長分佈所帶來的急迫感和速度感,不是我豪洨的,2002年世足賽的主題曲,就是整首曲子都用這樣的分佈方式來呈現動感:

這些,就是我所看到〈我難過〉充滿巧思的安排。

有些眼明的讀者可能發現,為什麼我要在標題裡面強調「5566」的〈我難過〉?因為我認為,除了上述原作曲者周傳雄所用的作曲技巧之外,5566的版本在編曲上更趨向了主流、使用了非常多2000初期的流行元素,使得這首歌成為時代的印記。舉例來說:一開始充滿空間感的鋼琴前奏、加上金屬風鈴,會不會讓你聯想到「新好男孩」(Backstreet Boys)唱的、現在聽來總有種復古風味的千禧金曲前奏?

對於PTT主要人口族群——也就是正出社會、極有可能正在22K魯蛇生涯中翻滾——的我們來說,那不啻是個美好的青春年代。當時無論如何揪心的回憶,如今看來也實在算不上什麼。而5566版〈我難過〉的編曲,極彼時流行樣板之大成,在在於聲響效果上,提醒著我們,曾經有個小憂小慮小煩惱的年代,而那個年代可能不會回來了。

不小心發現,這篇文章好像寫太長了、在當今繁忙的工商社會步調中,應該有不少讀者按了END,我就不再細講關於編曲的部分。反正流行歌不少,應該有再談的機會。

你可能會問,通篇所講的這些小細節,真的是一種普遍感受的分析嗎?還是只是用樂理來牽強附會?我的答案是這樣的:你都會在「科技橘子」上面,一邊看iOS7的改版中,哪個按鈕面積減少多少%對於視覺上有什麼進步、一邊點頭稱是了,姑且相信樂理——這種累積數百年的聽覺分析智慧,又何妨呢?

最後,感謝看到這邊還沒跳出的讀者。所以,在此奉上一首——在我看來最具土台客本色的周傳雄真性情原版——〈我難過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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