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邊的卡夫曼(craftsman)

甫聽聞P先生過世時,我心中浮出的景象,是一片灰濛濛的大海。海平面的邊界難以指認而接上了灰濛濛的天空,畫面像是經photoshop修圖、將彩度調至偏低的靜態攝影。石黑一雄原著的《別讓我走》Never Let Me Go)所翻拍成的電影裡的海,大概就長那樣子。

P先生自小就嚮往成為製琴師傅,對他來說,這是熱情所在更是志業。

他畢竟進入了公務體系,在英國政府下的某個局處擔任工程師。經過漫漫數十載,他一直沒忘記少時的願望,一邊工作、一邊利用身邊可得的資訊,學習著以手工將木料打造成大大小小的提琴的技藝,直到退休後,便開設一間工作室,專心造起了手工提琴。直到我們的拜訪,他已孕育出超過一百支提琴。對於P是否因未於最初便投入這一行而感到遺憾或者欣慰,抑或對於此般職涯轉折,有什麼樣的體悟,我無從得知。彼時年歲尚少、記憶模糊,而在初次見面便要發掘他人的生命史,也顯然屬於突兀。

大約十五年前、在我約莫十歲的時候,因為父親受邀至英國幾個城市演出他的作品、進行學術交流,我在英國渡過了一個假期。除了幾次遠行,大多數時候都住在西南內陸城市埃克塞特(Exeter),因為主邀父親到英國的,是坐落該城市的埃克塞特大學University of Exeter)音樂系。

那也正值我剛開始學習小提琴一、二年,手上的小提琴正從1/4琴換成1/2大小的琴。這幾年間,父親會親自盯著我每天練琴,從頭到尾,從空弦到練習曲到曲目,而住在Exeter這間磚瓦樓房中的假期,亦無例外。

從小,由於家庭的教養,我似乎對於未來將展開在音樂廳中演奏的生涯深信不已,儘管一開始所想像彈奏的,是從小學習的鋼琴,而後才是第二個學的小提琴。誠然從演奏這件事與生計乃至志業之間的種種因果關聯,我沒有清晰的圖像,只是當每次拿起手中的琴,我便默默地想像著將要站在台上的那一刻;彷彿接下來種種練習,都是為了那個情境所預備。而到英國那年,也或許是我逐漸發現作為演奏家之不必然性的時候,也許就如同面對聖經(或更兒時的聖誕老人)於我的關聯一般,這除魅的過程,沒有太明顯或激烈而得以記憶的斷痕,只是隨著時間,無所波濤地便如此了。

但不可否認,我仍在每天算是密集的練習過程中,感受到相當樂趣。你是否還記得,嬰兒時期學會走路那一刻的感覺?我不記得,但我總認為,在那個著重身體記憶與開發的練習時光中,每隔一陣子,就會有「學會走路」的新奇感。也許只是還夠年輕而得以感受如斯的靈光罷。

在父親的監督與提示下,我的練習相對勤奮、領悟或也相對早成,他認為,正好可以趁著在英國的時候,帶我去給曼紐因音樂學院(Yehudi Menuhin School)的教師看看,搞不好直接進入演奏家的養成體制了也說不定。曼紐因音樂學院是當代小提琴大師曼紐因Yehudi Menuhin, 1916 - 1999)所創設的青少年音樂學院,培養出為數不少的小提琴名家。那時的我對此沒有太多概念,因而也無從有任何認同或反抗之意,只想到之後可能見不到在台灣的小學同伴了。

約定到曼紐因音樂學院面試前的一個傍晚,父親回到家說,他在大學的佈告欄上,瞥見一紙「師傅手工小提琴」的黑白A4小廣告。反正目前我一把全琴(1:1大小的小提琴)都還沒有,他已請在音樂學院的好友、音樂系的教授幫忙聯繫,我們不妨去看看。師傅工作室位於英國西南沿海城市Exmouth,距Exeter約半天車程。於是,我們家決定到Exmouth一遊,順便看琴。

出發那天是個典型的英式陰天。下午,到了Exmouth廣告上地址處,父親開始找尋門牌,而我就站在附近,望著灰濛濛的海與灰濛濛的天。回想起來,總隱隱想著那時是否有什麼重要的、喻示性的未來,正徘徊於海平線上下。

到了工作室裡頭,簡短招呼之後,P便請我試試看擺在長桌上的二十幾支琴。經過來回幾次短短的拉奏,我選定其中一把。慈祥和藹的P於是開口,這二十幾把琴中,只有兩把是他自己製做的,其他都是代銷,而我,挑選中了其中一把。並且,如果我們願意買的話,他願意給我們一個特別的價錢——以當時的匯率,換算約略五萬元新台幣——因為這將會是他賣到亞洲的第二把琴,接續著在香港的第一把。直到今天,我開始做了些小買賣、聽聞了前輩們告誡關於做生意議價的技巧,我仍然認為,P的這番話語是誠摯的。而對於正從1/4到1/2、接著可見會來到3/4都是拉著日本鈴木公司做給少年的機器製琴的我來說,雖然對小提琴的價錢毫無概念,當下只覺得這把琴的聲音真是好聽極了。於是,我們就買下了這把琴。我們沒有付出現金(更沒有刷卡),只留下P一張豪邁的匯款帳號。

在回到台灣幾年、身體漸長開始拉得動全琴後,我才發現,這把小提琴的比例相當特別。她的臨指板處比起肩夾處更為厚長,以替我保養琴之師傅的話來說,「只有做琴的新手才會有這樣的失誤」。不過,這無損我對她的依賴,這把琴一直伴我到了今天。


我的小提琴,裡頭P先生的「製琴履歷」標籤仍然清晰。

在買下琴的當天,我抱著雀躍的心情,回到位於Exeter的家中,一家人開始用晚餐、打開電視新聞。我一邊想著,或許小提琴真的會與往後的一生結下不解之緣,那麼,就此離開台灣的小學同伴們,也不是太需要感到難過的事。

令人驚訝的是,電視中,無論轉到哪一台,都播放著曼紐因大師的演奏片段。一開始,以為是曼紐因即將在今晚有什麼大演奏。隨著新聞主播吐出的字句,方才知道,曼紐因大師——就在那天下午——過世了。而後,也因為曼紐因大師離世、曼紐因學院教職員開始要安排一連串的紀念活動與音樂會,我的面試便暫緩了。幾個禮拜後,我沒有等到學院的下個空擋,便隨家人回到台灣。

前些日子,為我們居中聯繫的教授捎來P過世的消息,我因此上網估狗了有關P的一切。除了地方報紙的訃文之外,足堪欣慰地,顯然P後來製作的幾把提琴,陸續登上了各個拍賣舞台;更吸引我目光的是,他竟還經由大學出版社,出版了三本書——約合六百多頁、爬梳了英國製琴技藝的歷史與系譜——並受到為數不少的學術著作所引用。終究我沒有踏上演奏家一途,並過著可說與演奏家截然不同的生活;雖然幼時學了鋼琴,但是拉不上台面、頂多作為作曲時的輔助工具;而小提琴則成為偶爾自娛娛人、在各式場合還堪稱有「梗」的一個小話題、並也時常在生活陪伴我的夥伴。

至今,曼紐因過世的相關新聞剪報,還壓在琴盒中。我也不免偶爾想起P,想著究竟這位優雅且隨遇而安的先生,滿意他的作品嗎?會不會介意,賣了一把沒機會登上舞台的小提琴到台灣來呢?


至今仍放在琴盒中的關於曼紐因逝世的剪報。

Share on Facebook
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
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
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, Blogger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