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義光教會的那些夜晚

林義雄先生為呼籲政府「落實民主、停建核四」,於義光教會展開無限期絕食。在網路上看到,有人將林宅血案的經過貼上,引起不少讀者發出「竟然不知道這段歷史」的感嘆,認為「這才是學校應該教的台灣史」。

我因此想到一段往事。

我曾看著林義雄先生,對著殯儀館中的冰櫃不斷磕頭;我曾看著他,對著被殘殺的母親與一對雙胞胎女兒並列的三具遺體,一言不發。

不過,與林先生本人見到面,又是一段時間以後了。

2010年,我正為一部台灣現代政治史紀錄片《牽阮的手》創作電影配樂。這部電影,是由許多資料照片、影片,搭配重新製作的模擬動畫拍成。上面所講的情節,正是重建現場的電腦動畫片段之一,為了這段配樂,我將影像播放暫停播放倒帶播放這樣看了不下百次、甚至可能上千次。

那是接近配樂工作的尾聲,整部片進度delay不少,除了還未完成的片尾曲之外,就剩這個段落,配樂一直空著。

這無疑是全劇最沈重、最難處理的劇情之一,為了它,我腸思枯竭、感到腦漿無所剩餘,仍不知怎麼完成。寫了許多不同版本,卻怎麼套就是不對,其中一版感覺較接近的,是大弦樂團編制、想以綿密質地帶出情緒,聽來卻總覺力道太深、色調太重,不僅自己不滿意,每帶去工作室一次、就被導演打槍一次。更糟的是,密集反覆觀看下,我開始對影像中的情緒感到麻木,知覺越來越貧乏、內裡的感受也不再被召喚,這是配樂工作中(尤其需要趕稿時),必然會面對的異化過程。

同時,我也得重編/創作片尾曲,需要一台鋼琴以利歌曲寫作。我向導演莊子、蘭權說,不知哪裡有鋼琴可以讓我於夜間使用、又離校園較近可常常報到?莊子、蘭權於是向義光教會求助,當時的鄭英兒牧師則大方讓我在夜間到教會使用鋼琴。

我因此於義光教會待了好幾個晚上,在其中反覆看著田秋堇與田媽媽的口述——她們怎麼趕到林宅、怎麼發現三人遺體——也在其中反覆聽著林義雄磕頭於冰櫃的撞擊聲,以及一聲聲的「母親!母親!」。工作累了,有時出去走走,有時乾脆在長椅上睡一覺,混著腦中揮之不去的田家母女口白、與金屬撞擊聲沈沈進入昏睡,直到清晨再回學校上課。一個禮拜過去,仍幾乎什麼都沒出來,眼見就要交稿,沒有辦法下,我便擺上三隻長笛,套入放慢的主旋律、以簡單的對位和變奏,沒有更多修飾、也沒再重聽便按下了存檔。

隔天到工作室,頹喪捂著臉和莊子一起聽完,等著再次被退稿,沒想聽到卻是:「這就對了,就是這個感覺!這段就用這這一版!」驚訝之餘我鬆了一口氣,卻也沒力氣再把這段影像配著音樂看過一次。交稿後整整一年,出於倦意與疚意,我未曾再開啟過這部片的任何配樂檔案。


圖片來源:〈希望有一天〉◎林義雄

乍收到首映邀請時還有幾分猶豫,那段勉力拼湊作品、匆促交出的記憶,使我總覺自己會在影院中羞愧滿懷。隨著廳燈暗去,我的忐忑也逐漸消融,劇情怯怯地來到最熟悉的段落。

我不會描述重新聽到這個段落有什麼感受,畢竟是自己的創作,怎麼說都有點歹勢。但有一點:這段音樂聽來相當奇異,好像是全然沒聽過的另一個人所作,又好像有些記憶和線索,知道是出於己手。除了因從寫完到再度聽見,中間隔了一年之外,我也細細地回想著,在義光教會的那些夜晚中,我的思維是以何種動力運轉著?又是什麼樣的轉機,使我在短時間內決定這樣處理?

p.s. 最近在電視上看到關於林義雄的專題報導,發現義光教會中的鋼琴,似乎從林宅的悲劇前便一直是林家所使用的鋼琴。那幾個苦思的夜晚,就是在這台KAWAI前渡過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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