敦克爾克大解密:這其實是一部實驗MV

本文刊載於《新新聞》1587期

警語:本文含有部分劇情,請斟酌閱讀

名導諾蘭新作 《敦克爾克大行動》(Dunkirk)上映,主題為二戰史實,沒有科幻、記憶扭曲等元素、也不是漫畫英雄電影,大家都想知道諾蘭將有什麼突破。許多人在看完電影後,於網路紛紛發表觀影心得,且互相指彼此為為反而反的「諾黑」、一味護航的「諾粉」等,一時討論好不熱鬧。

筆者除了想一探諾蘭要端出什麼新菜,也同時想聽聽他的黃金搭檔配樂家季默有什麼新招,在觀影時覺得頗有意思,便找出原聲帶出來聽。仔細聽過之後,得到一個結論,可提出另一視角供各位影迷參考:電影本身的好壞,仍有討論沈澱空間,但我認為,《敦》片其實已經脫離電影(Motion picture)的範疇,而是一部與音樂高度互相交織、指涉,充滿對藝術形式(form)之探討的總體藝術(Gesamtkunstwerk)作品。用更簡單的話來說,它是一部大型的實驗MV

在闡述這個結論如何形成前,先綜覽大家對本片的感想,多有共通:「配樂太滿了」、「緊張情緒不斷堆高」、「指揮官說看到『家!』那邊很感人」、「不同時間軸的剪接有點多餘」⋯⋯等等,其實都跟我要講述的有關係: 我們必須要從音樂學的視角,才能了解這部綜合作品的精髓。

首先論音樂,《敦》片可說是季默與諾蘭合作以來,一路開發出新聲響的集大成之作。有採樣(sample)手錶聲(據報是諾蘭交給季默的)作為節奏部(《蝙蝠俠》系列便出現)的手法;也有將音樂放慢展延創造情境(《全面啟動》的詭譎情境音樂,便是將該片插曲”Non, je ne regretted rien”展延數倍產生的);還有將合成器與管弦樂大編制混合使用,創造出一種神性光輝的配器技法(在《星際效應》中發揮得淋漓盡致),而本片配樂也比以往更緊密地與音效結合,將船的引擎聲、子彈聲都混入音樂的一部分,無縫接軌,季默幾乎將畢生研發的神功,前所未有地靈活灌注在此了。

然而,季默在這部作品中,唯一缺乏的是他自創的主題(theme)。整部作品音樂的原始動機,都發展自十九世紀末英國作曲家艾爾加(Sir Edward Elgar)寫給管弦樂編制的《謎變奏曲》(Enigma Variations)。也就是說,季默這次並沒有以自己原創的旋律發展出整部電影配樂,而是擷取了艾爾加的「內容」,發展出千變萬化的「形式」。

在原聲帶後半部,便可以看到第十首配樂曲目〈第十五號變奏〉,將艾爾加列入作曲者。《謎》原曲中,包含主題之外,只有十四首變奏,因此可看出這是根據《謎》主題所另外創造的新變奏。在原聲帶一首標題為〈潮汐〉的配樂中,便能清楚聽到那個下行三度開啟的主題。而為什麼使用《謎》作為主題呢?這部作品與英國民族認同有高度關聯,同時也呈現了另一種《敦》片的生命情調,筆者將稍後解說。

接著要先看的,是另一個非常抽象卻確實、牽涉藝術形式之美的巧思。

很多人提到, 本片能一直將緊張的情緒堆疊,彷彿沒有終點,在〈家〉的大部份前半段,便呈現了音樂部分緊張情緒的不斷累積。這個技法,季默在《蝙蝠俠》系列中便使用過了,在本片中則更加大量地使用,它依據的是一種聽覺錯覺:「謝波音」(Shepard tone),由認知科學家謝波(Roger Shepard)所提出。

謝波音的原理是,當數個八度音(比如說,中央Do、上一點Do與下一點Do)同時播出,並一直向上爬升,最高頻的音將超出人類聽覺範圍(或是調整音量)漸漸消失,而新加入的低頻音,則從人類聽覺範圍以外的頻率,而漸漸出現在可聽見的範圍。由於它們同時都是同一個音(相隔八度),這樣幾個音一起出現、行進,便會造成一種永不停止、向上爬升沒有終點的錯覺(向下墜落亦同)。

為什麼季默在本片中這麼大量地使用謝波音、甚至有些刻意地讓配樂突出?不只國內影迷覺得「情緒太滿」、連英國影迷也有「聽不到對白」的怨言,使我覺得事有蹊蹺。果不其然,查了諾蘭與季默的相關訪談,便發現,諾蘭從以前便很著迷於謝波音的錯覺,在未與季默合作的《頂尖對決》時,便與配樂家朱利安(David Julyan)大量使用。

非但如此,根據訪談,諾蘭這次甚至是應用了這個原理,來寫出三個時間軸的劇本。謝波音中相隔八度的音,於音頻上便互為因數、倍數,如中央Do比起低八度的Do,頻率為二倍(分別為130.81赫茲與261.63赫茲),而高一點Do又是中央Do頻率的二倍(523.25赫茲) 。回過頭聽季默的配樂,也會發現他以同樣的《謎》主題,時常用不同時間頻率穿插長音、短音出現,這不就是《敦》片中將陸、海、空三線劇情切分為一週、一天與一小時的形式嗎?

以波型來看,相隔八度的三個音音,便有是三頻率互為因數、倍數的sine波型,三圖疊合下,便會有一個共同的高潮,而這便是本片劇情三軸合一的結尾,並搭上了〈家〉。

在這個催人熱淚的結尾,從《謎》所發展出的〈第十五號變奏〉出現了。它其實也是將《謎》原曲中的第九個變奏〈尼姆羅德〉(Nimrod)展延而成。根據作曲家艾爾加的說法,《謎》的每一個變奏都是關於一位朋友的一個事件,而〈尼姆羅德〉的對象,是他的好友野格(Augustus Jaeger),因”Jaeger”便是德文的獵人,即舊約聖經所記載的狂人尼姆羅德形象,故得名。

有次,當艾爾加消沈、幾乎快要放棄創作,這位野格便以貝多芬的故事,鼓勵他不向命運低頭,因此第九號變奏〈尼姆羅德〉,便以《謎》的主題向貝多芬〈悲愴奏鳴曲〉第二樂章致敬、走了相同的和聲進行,其所散發出的堅忍、光輝,便成為英格蘭往後的「地下國歌」、也用在許多喪禮上,連香港主權移交典禮時,亦用此為樂。用〈尼姆羅德〉作為《敦》片真正的主題,意涵不言可喻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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