配樂有我熊讚:一個受害者版本的敘事

[本文刊登於《新新聞》1543期]

觀看了網傳的〈Go Go Bravo台灣有你熊讚〉備份影片,出於自己的個性,我感到了總是容易替他人感到不屬於自己份額的尷尬。但回過頭在片頭,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之後,這份坐立難安轉為小小的訝異,而後又轉為了然。

這位署名的作曲/編曲者,若我沒有錯認(網上除了音質低落的備份遺跡,留下資料並不太多),過去曾在許多劇情配樂、創作中,屢屢有令人欣賞的作品,是我一直認為這一輩中很具才華的作曲家。有些音樂圈的朋友大概會不同意我,但我個人認為,如果要「音樂歸音樂」一下,這首曲子其實是有些有意思的地方。全台灣現在要找個足夠以老實工整的管弦樂法寫好一首曲子的人,已經沒那麼多了,遑論是在這個製作規模下,作曲、編曲、進錄音室⋯⋯等等,光是音樂製作已經有些勉強,竟然還有空間做影像製作?

我試想,如果它以其他型態、出現在其他創作品中,例如若將這首曲子的器樂版本,用於純粹資訊性影片(場館介紹?)又或者是將聲樂部改寫、用於更具音樂劇性質的場合,它的命運可能就不太一樣。只不過,就如同有時候,配樂決定了我們對一部影像作品的第一印象;這首曲子的細緻巧思,也必定淹沒在歌詞、唱法、影像乃至其用途等等更大的「被觀看的情境」中。這些層層疊上的脈絡,當然應該被視為一個整體來評價,只是,作曲家在其中能影響的顯然不多。

至此,讀者大概能感受到我或許過份傾斜、進而本質可疑的同情,但是,直到這部影片推出前,我與作曲家其實並無私交。我的利益宣告如下:自己會以這樣的視角來理解,無非是因為,自己也曾在這個公部門宣傳結構中,踩上了這個位置。許多人已提出各種版本的理解與猜測,嘗試探討這個作品的生產過程,我無意在此添加一筆。我要提出的,是一個「受害者版本」的敘事。


圖片來源:熊讚Bravo

約四五年前尚在就讀大學時,我接到了生平第一個公部門宣傳影片的配樂案,成為當年數十百支廣告中的一員。最初與製作方談定的規格,是三十秒的影像配樂,但由於分鏡、腳本都尚未確定,因此只有一個比較粗略的方向:氣勢要恢宏一點。氣勢要恢宏,那就是把整支交響樂團(的音源)叫出來啦,最好還是可以演馬勒第八號交響曲那樣的編制,其他不敢說,氣勢一定有,和製作人談定方向後,便開始了埋頭創作。

當我如期生產出這個頭好壯壯的孩子,下一道指令來了:配合劇情中插入古裝情節,希望能改成比較「中國風味」的音樂。由於時限太近,實在無法整首重寫,百般溝通下,製作同意讓我把其中幾個樂器改為中國傳統樂器,小提琴改二胡、長笛改簫、再加些古箏琶音分解和弦,儘管由於對中國傳統樂器並不熟稔,我甚至並不知道真實的古箏有沒有辦法彈出這些音,但聽起來,也是有幾分樣子了,是個頭好壯壯且知書達禮的孩子。

再過一個禮拜,由於相關政策有推廣一款應用程式(app),希望能搭上這支廣告的列車,因此後半段劇情中多了一些螢幕操作畫面,音樂也需要加入一些科技感。古裝尬科技,迸出新滋味!在加入一些空間感十足的合成器後,終於也還是達成了這個要求,現在,這首曲子已經是一個不僅頭好壯壯、知書達禮、而且還跟上科技趨勢的孩子,簡直贏在起跑點。

在交稿的前幾天,最後的指令來了,「只是一個小小的調整」,製作說。總之是希望追加一個六十秒版本(此時我已經沒空了解,多出來的三十秒影像是怎麼來的),看是不是能把目前的音樂「重複一次」⋯⋯最後總之是達成了,我進到一個個音軌中修改、讓第一段與第二段能突顯差異、持續創造張力,並且之間有還說得過去的音樂性連結,沒有任由導演直接將我的輸出檔硬切複製貼上,勉強保住了作為創作者的一點點尊嚴。

有次到戲院看電影,在開播前的政府宣導時間,聽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旋律,才知道這支廣告已經上線了。回頭想想自己頗為幸運,也許當時社群網路的神經元並未如今日發達,又或許因為主題相對單純。當然我還是不會透露這是哪一支影片的。

這支片子的製作過程中,由於初始並無預想的工作量、以及不斷修改的煎熬,使我作為創作者感到受害,但是,在後來的經驗裡,我有機會漸漸了解這個結構中,這類作品形成的過程。其中不僅參與者眾,每個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與考量也不同,如果成品效果不佳,各自也會基於自身立場有自己的「受害者版本」,來回溝通中,決策的形成也不容易釐清。

別誤會了,我並非要提出「你我都推了一把」的鄉愿主張,畢竟在類似的條件下,還是有許多令人無比讚賞的作品;我要說的是,正是由於一個案子牽涉層面多,從詞、曲、奏、錄、影像、整體製作乃至成品「被聆聽觀看的具體社會情境」,單純談論單一分工者所面臨的情境,雖有些意義但也是意義不全的。而唯有對不同角色、立場間具有深刻理解甚至經驗,有意義的咎責、以及往後的進步才會是可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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